不是靠獎品才肯做：怎樣建立真正可持續的合作

不少家長一想到要孩子合作，便很自然地說：「做好先有貼紙」、「你講多謝先有糖」、「你坐定我就畀你睇片。」短期內，這些方法有時似乎有效；但久而久之，家長也會開始擔心：孩子是否變成凡事都要有獎品才肯做？會不會沒有獎勵就甚麼都不肯配合？

家長想要的往往不只是眼前一次配合，而是孩子知道為甚麼做、覺得做得到，也願意參與。動機研究會區分因活動本身有趣而參與，與為了其他結果而參與；外在動機又可有不同程度的自主性。因此，不能單憑有沒有糖果，判斷一個做法是否好。

這篇文章其中一個重要觀點，是要避免另一種過分理想化的說法：並不是所有孩子一開始都會自然偏好成就感、關係感或責任感，多於糖果、貼紙、玩具或其他具體回報。對很多年幼孩子、容易衝動的孩子、正在學很難技能的孩子，或當下又攰又急又亂的孩子來說，看得見、摸得到、即時出現的物質回報，本來就很吸引。

因此，較合適的教育方向，不是逼孩子變成「完全不在乎外在回報」，而是幫他逐步發現：原來合作除了換來獎品，也可以帶來另一種經驗——我明白要做甚麼、我有能力做到、有人看見我、這樣做對我和別人都有意義。當這些經驗慢慢累積，孩子便較有機會不必每次都靠物質獎勵才願意嘗試。

合作不是靠催出來：孩子要先感到清楚、做得到、被看見

這篇文章最想帶出的，不是「獎勵好」或「獎勵不好」這種簡化的二分法，而是：孩子較容易合作，往往是因為他在大人的回應裡感到四件事——

清楚：我知道你想我做甚麼。

做得到：這一步對我來說不是完全不可能。

被看見：你不是只在我做錯時才注意我。

成功後得到有意義的回應：我一做到，這件事就真的有用、有人回應、有人接住我。

這四點可以作為家庭檢視的方向，並不是一套經驗證、人人適用的合作公式。先試著看清眼前哪一環不合適，比同時加很多獎勵或要求更容易調整。

甚麼是「清楚」

很多家長已很努力，但孩子仍然不合作，其中一個常見原因，是要求其實不夠清楚。例如，大人說「你乖啲啦」、「你合作啲啦」、「唔好再搞」，但孩子根本不知道具體要做甚麼。相反，若指令變成「把鞋放好」、「坐好先食」、「收三本書就完成」，孩子較容易知道甚麼算成功。

「清楚」也包括合理而可預期。若要求有改變，便向孩子解釋，不要讓他猜今天要做到哪一步。同時保留溫和回應；清楚和關係上的支持不需要二選一。

甚麼是「做得到」

有些家長不是不肯支持孩子，而是無意中把要求訂得太高。例如，孩子剛學收玩具，大人卻一次要他收完整個客廳；孩子剛學等候，卻要他一開始便等五分鐘；孩子剛學用說話表達，卻一急便被要求完整說句子。

當要求明顯超出孩子當刻能力，孩子很容易失敗，而失敗多了，合作自然下降。相反，若大人把任務拆細、先幫孩子跨出第一步、在適當時減少語言負荷、必要時加入提示或視覺支持，孩子較容易感到「原來我做得到」。這種能力感對之後的合作和持續參與十分重要。

甚麼是「被看見」

不少孩子之所以愈來愈抗拒，不一定只是因為規矩多，而是因為他們在互動中長期感受到：大人只在我做錯時才留意我。久而久之，孩子不是變得麻木，就是更容易用強烈行為去爭取存在感。

「被看見」不是空泛地讚「你好叻」，而是讓孩子感到：你有留意我剛才那一下努力、那一個開始、那一步調整。例如：

「你頭先停咗一停先講，等我明白你。」

「你今次自己坐返埋位，做到第一步。」

「你雖然唔想，但都有試一次。」

這些回應的價值，不只在於稱讚本身，而在於孩子感到自己的努力有被接住、有被理解。

甚麼是「有意義的回應」

孩子成功後得到的回應，若只是敷衍地說一句「Good job」，未必真的有力量。較有意義的回應，通常有幾個特點：

夠快，讓孩子知道是回應剛才那個行為。

夠真實，不是機械式重複。

和孩子在意的事有關，例如得到幫助、得到輪候、得到回應、得到參與感。

讓孩子感受到「這樣做是有用的」。

例如孩子說「幫手」，成人便回應需要；他揮手問候，成人可以自然回應。若正在輪候，則告知還有誰未輪到，不能隨口保證「等五秒就到你」。與其追求漂亮表現，更值得看孩子有沒有明白安排，以及成人的承諾能否做到。

這並不是說物質獎勵一定不能用，而是要知道它不是唯一方法，也不應該成為主要依賴。若每次都只有糖果、貼紙、禮物、螢幕才能換來合作，孩子容易把合作理解成一次次交易，而不是一種自己有能力做到、也值得做到的事情。

相反，很多家長其實可以多用非物質回應，例如：

及時幫忙

這些回應可以增加參與和被理解的經驗，但非物質回饋仍可能屬外在動機，不能直接等同內在動機。也不是每個孩子都喜歡公開稱讚、擊掌或擁抱；應尊重他的偏好。

孩子是怎樣慢慢由依賴物質獎勵，走向較多接受非物質回應？

這個轉變通常不是突然發生，也不會是「從今天開始不再給任何實物」。較現實的情況，是孩子在某些情境仍然需要較具體、較外在的支持，但同時慢慢開始對其他經驗也有反應，例如：

大人具體指出他的努力時，他會表現得更願意再試。

就算沒有貼紙，只要知道快輪到自己，也願意等一會。

做完事情後得到陪伴、參與、幫助或成就感，已足以令他覺得值得。

開始接受較延後、較自然的回應，而不必每次立即得到實物。

若家長有系統地觀察這些變化，便更容易知道：現在是否可以慢慢減少某些物質獎勵，而不是一下子抽走所有支持。

家長最常混淆的，是把所有「做了之後有回應」都叫做獎勵。其實，幾種做法的意思不同：

臨時加碼：困難已出現時，不斷提高回報來換取停止。先了解當時的需要，並檢查原先要求是否合理，往往比繼續加碼有幫助。

增強：孩子出現想培養的行為後，大人提供回應，增加下次再出現的機會。

支持：在孩子未成功前，先提供清楚結構、提示、拆細步驟、選擇或協助，令他更有機會做到。

後果：行為之後自然或合乎邏輯地發生的結果，不一定是獎，也不一定是罰。

家長愈能分清這些差別，便愈不容易在焦急時只剩下「快啲停，我畀你乜乜乜」。

當方法未見效時，很多家長會自然地想：是不是我給得不夠吸引？但問題未必在獎勵強度，而可能在前面幾步已經出了問題。家長可先問：

我講得是否夠清楚？

這一步是否真的做得到？

孩子有沒有在成功時被我看見？

我的回應是否對孩子來說真的有意義？

我是不是只在麻煩出現時才回應？

孩子是否仍未準備好從物質回報慢慢過渡到較自然的回應？

若前面幾步都未穩，單靠加大獎勵，往往不會真正解決問題。

對部分自閉症孩子、ADHD 孩子、語言理解較弱孩子、發展遲緩孩子，或在高壓下很容易失去組織能力的孩子來說，合作之所以困難，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欠缺動機，而是因為成功經驗太少。若孩子長期聽不明、做不到、未被看見，或每次都在高壓下才被要求合作，無論獎勵多吸引，都未必足以建立真正穩定的配合。

因此，對這些孩子，家長更要特別留意：

先讓要求清楚、孩子較做得到，再觀察他是否願意參與。若正在使用獎勵，調整時要顧及原有約定和孩子的理解，不能突然反口。食物、飲水、安慰、愛和必要協助，都不應成為只有「表現好」才可得到的獎品。

成人說「快啲執好晒」卻見孩子呆站著，可以先把要求改成「三架車放返個盒」。孩子放了一架，成人說「呢架泊好喇，我哋仲有兩架」。若盒子太高，先移近；若孩子想你一起做，可以共同收拾。完成後能找到玩具、地上有位置走，都是可以指出的實際結果。孩子不想擊掌，也不代表他沒有感受到成功。

本文供一般教育參考，不能代替個別評估或治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