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不是故意不合作：他需要一個做得到的「下一步」

孩子一尖叫、一瞓地、一手搶走別人的東西，很多大人第一時間會想：他是不是故意不合作？是不是在試探底線？但很多時候，孩子的問題不只是「有沒有守規矩」，而是他當下未有一個更可行、也更容易成功的表達方法。

當孩子缺少容易使用的表達方法，成人除了制止危險，也需要幫他把意思傳達出來。臨床上有一類介入稱為功能性溝通訓練，會先了解行為可能的功能，再有計劃地教導可替代的溝通。這需要個別評估和跟進。本文談的是家庭可用的日常回應，不是讓家長單靠文章自行判斷功能或執行整套治療。

與其只說「不要」，不如教「可以怎樣做」

很多孩子在日常生活中的所謂「不合作」，其實都帶着某種訊息。例如：

尖叫，可能是在說「我想要」

推開作業，可能是在說「太難了」

打人，可能是在說「停手」或「我太亂了」

倒地不走，可能是在說「我未準備好轉換」

把東西扔掉，可能是在說「我受不了」

不是每一個動作都有單一、明確的目的，也不是所有要求都可以立即答應。成人可以先留意孩子當時遇到甚麼困難，再提供能用的表達方法。回應可以是協助、解釋、確認意思或商量替代安排，而不一定是把想要的物件交給他。

功能性溝通訓練的基本思路，是先問：孩子這個行為最可能想得到甚麼，或避開甚麼？然後再教一個更可接受的替代反應。

常見功能包括：

之後，大人要做的不是一口氣教很多句，而是選一個最常見情況，教一個最可行的下一步。

不是每次都要加長：先分清你而家在教甚麼

自然擴展仍有它的用途。例如孩子說「車車」，成人可以接「紅色車車行緊」；孩子說「開」，可一邊幫忙一邊說「你想開個盒」。這些說話連著孩子正在做的事，提供較完整的語言示範，毋須每次都要求他跟讀。

但當孩子已快要崩潰、正在抗拒、或急切地需要幫助時，目標便未必是「把句子教長」，而是「讓孩子在當下成功地、安全地表達需要」。這時，較短、較穩定、較容易被提取的功能性詞語或符號，往往更實際。例如：

「幫手」

「到我」

「等一陣」

「唔要」

「休息」

降低當下的語言要求，並不妨礙日後在舒服的活動中示範較完整的句子。兩者可以並行。手勢、圖卡和溝通器材也不只在失控時才可用；孩子任何時候需要，都應拿得到。

很多家長一想到「教溝通」，便立即想到要孩子講完整句子，例如「我可不可以玩完這個再離開？」但對一些孩子來說，這在最需要用的時候其實太長、太抽象，也太難。

真正可用的替代做法，可以很簡短，例如：

「幫手」

「到我」

「等一陣」

「唔要」

「休息」

指一指圖片

把「幫忙」卡交給大人

重點不是漂亮，而是孩子在當下做得到，而且大人看得明、會回應。

選替代做法時，家長可問自己四個問題：

這個行為最常出現在甚麼情境？

孩子那一刻最可能想得到甚麼，或避開甚麼？

有沒有一個更短、更容易做到的替代方式？

當孩子一用這個新方法，我能否很快作出回應？

例如孩子做功課時把筆扔掉。成人先保護安全，再了解是否太難、不舒服、太累或想停。若他表示需要協助，可以示範「幫手」，或讓他用卡片表示，同時提供合適幫助。這是教一個容易使用的表達方法，不是先認定扔筆必然為了逃避工作。

很多家長會在孩子已經大哭、大叫、大打出手之後，才急急地說：「你要講幫手呀！」「你要講出嚟呀！」但對很多孩子來說，到了那一刻已經太遲。因為當情緒、挫敗或混亂已升到很高時，孩子往往很難再提取新的語言或規則。

因此，更有效的做法通常是：

這樣，孩子才有機會把新方法真正用進生活裡，而不是只在大人口中聽過。

很多家長在實踐時最容易混亂的地方，不是「知不知道方法」，而是不知道眼前這一刻自己到底在教甚麼。其實，家長的回應可以先按目標分四類：

若目標是教詞彙、句子長度和語法，可多用自然擴展、重述、跟隨孩子興趣的回應式語言示範。

若目標是讓孩子即時表達需要、避免行為升級，就要用更短、更容易成功的功能性表達。

若目標是教禮貌和社交參與，則可用簡短社交腳本、預告和可做到的版本，例如揮手、點頭、講「你好」。

若孩子已經很亂、很急、快失控，便要先降低語言負荷、保安全、幫孩子回到可學習的狀態。

換句話說，家長不是要永遠選擇「短」或「長」，而是要先定目標，再決定用哪一種策略。

很多時候，令孩子和家長都混亂的，不是方法本身，而是大人沒有把規則說清楚。若平時家長鼓勵孩子講長句，但一到緊張時又只接受短句，孩子可能會覺得標準突然變了。

因此，家長可在平靜時先和孩子建立一個共同規則，例如：

平靜時，我哋可以練習講長少少。

好急、好難、好嬲時，可以先用短句、手勢、圖卡或按鍵。

最重要是用安全、做得到的方法畀人知道你需要乜。

這樣，孩子會較容易明白：不同情境用不同工具，不是因為大人在改變要求，而是因為目標不同。

若出現打人、扔物或衝向危險位置，先用適當而安全的方法保護所有人，減少刺激及要求，再協助表達。例如：「我會移開支筆。呢題好難？我幫你睇下。」不需要孩子先說出指定字句，才有資格得到休息或協助。

換句話說，家長要做的是兩件事同時存在：

不要為了避免「讓行為有效」，故意取消休息、不理會痛楚，或堅持把明顯不適合的任務做完。若反覆出現危險行為，應由專業人士評估和制定安全支援；不要自行嘗試忽略、阻止逃離或其他可能令情況升級的方法。

當替代做法沒有出現，不一定代表孩子不想學。家長可先再看看：

替代語句是否太長？

提示是否來得太遲？

孩子是否根本未明白那個詞？

新方法是否比舊行為更費力？

孩子用新方法後，大人是否真的有回應？

情境是否太難、太吵、太急、太多人？

若新方法太難，便要再退一步。例如，本來想教「我想多玩一分鐘」，可先改教「等一陣」；本來想教口語，可先改用手勢、圖卡或按鍵。這不是降低要求，而是把成功的門檻調到孩子真正可以跨過的位置。

對說話有限、在高壓下難以組織語言，或需要輔助溝通的孩子，重點是有可及、容易使用、別人會回應的方法。正式功能性溝通訓練的選擇和安排則要配合個別評估；一張卡片不能代替整體計劃。

因此，家長可考慮：

教孩子明白：平靜時可以練習講長少少，困難時先用最做得到的方法

若孩子在不同情境都長期難以表達需要、頻繁以激烈行為溝通、家長已嘗試調整仍然難以處理，或行為涉及安全風險，便值得考慮尋求進一步專業支援。

孩子真正需要的，不只是被糾正「不可以這樣做」，而是有人教他：下次你可以怎樣做，別人才會更容易明白你。很多所謂的不合作，當孩子終於有了一個做得到的下一步，便會慢慢改變。

孩子把打不開的盒子推向成人，成人接過來說：「開唔到？我幫你。」一邊示範「幫手」，一邊打開。這次沒有跟讀也不需要重來。下次遇到相似盒子，仍可讓孩子推過來、指卡或說話；若盒子根本太難，成人也可以直接協助。要建立的是別人明白他需要幫忙，不是每次都說出同一句密碼。

本文供一般教育參考，不能代替個別評估或治療。